憂生憂時情難堪，保家保國志難酬：辛棄疾《水龍吟·登建康賞心亭》概論
楚天千里清秋，水隨天去秋無際。遙岑遠目，獻愁供恨，玉簪螺髻。落日樓頭，斷鴻聲里，江南游子。把吳鉤看了，欄桿拍遍，無人會，登臨意。
休說鱸魚堪膾，盡西風(fēng)，季鷹歸未？求田問舍，怕應(yīng)羞見，劉郎才氣?？上Я髂辏瑧n愁風(fēng)雨，樹猶如此！倩何人喚取，紅巾翠袖，揾英雄淚！
辛棄疾不僅僅是一位詞人，他還是一位英雄。他二十二歲時拉起一支兩千人的起義隊伍，還曾以五十騎兵突入駐有五萬兵馬的金營，生擒叛徒張安國。他有謀略、有壯志、有膽識，因此詞里始終洋溢著一種豪情。清劉熙載《藝概》卷四說：\”白石才子之詞，稼軒豪杰之詞。\”他一生以收復(fù)失地為抱負，豪杰的氣度便自然融入到詞意當(dāng)中，當(dāng)報國的理想得不到實現(xiàn)時，詞中便有一種慷慨悲涼之氣。這首《水龍吟》詞，作于淳熙元年（1174年），辛棄疾當(dāng)時任江東安撫使參議官。賞心亭，位于建康（今南京）西面，下臨秦淮河。本詞作于辛棄疾南歸后的第十二年，他曾多次向朝廷提出很多有見識的建議，但均未被采納。郁郁不得志的詞人登上賞心亭，不禁百感交集，于是寫下了這首《水龍吟》，傾吐英雄失志的抑郁悲憤之情。
這首詞是辛棄疾登高望遠之作。登高望遠，借以抒懷，那么，他到底抒發(fā)的什么情感呢？清代徐魷《詞苑叢談》引黃梨莊的評語：\”辛稼軒當(dāng)弱宋末選，負管樂之才，不能盡展其用，一腔忠憤，無處發(fā)泄，……故其悲歌慷慨抑郁無聊之氣，一寄之于詞。\”這段話可以說是對本詞上闋末尾\”登臨意\”的注解。辛棄疾作為\”歸正人\”，家鄉(xiāng)處在金人之手，青少年時期飽嘗被異族欺凌的痛苦，所以收復(fù)中原之意志比一般人都要強烈。眼看一天天希望成空，這種壯志便轉(zhuǎn)化為沉郁之氣，并通過詞流露出來。這是就內(nèi)容層面而言。從表現(xiàn)手法來看，本詞也有絕佳的表現(xiàn)，這便是情景的交融。王夫之說過\”情景名為二，而實不可離\”，王國維也曾說\”文學(xué)中有二原質(zhì)焉，日情，日景\”?！端堃鳌访枥L了一幅無邊無際的秋景，來引發(fā)、刺激人的情思心緒，通過寫景之心理來言情，從而使情景合一。下面具體來分析此詞。
\”楚天千里清秋，水隨天去秋無際。遙岑遠目，獻愁供恨，玉簪螺髻。\”詞的上闋從大處著筆，著力描寫秋色，極力渲染一種氛圍。\”楚天千里清秋，水隨天去秋無際\”連用兩個\”秋\”字。\”清秋\”即清冷的秋色，\”秋無際\”是說秋色無邊無際。開篇境界闊大，唐圭璋評說：\”起句浩蕩，籠罩全篇，包括山水空闊境界。\”那么，我們不禁要問，辛棄疾為何這樣偏重秋天、渲染秋天呢？日本學(xué)者松浦友久說：\”中國文化有一種在四季中偏重春秋的傾向。這主要是中國文化有一種基于歷史感的時間意識，春秋二季最能使人感受到時間的變化。\”（《古典文學(xué)知識》）的確，秋季正處在植物從萌生到凋零的過渡階段。因此，植物凋零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生命的結(jié)束，讓人產(chǎn)生生命體所共有的悲哀感。正如黑格爾所說：\”在感覺世界中，時間是否定性要素。\”（《歷史哲學(xué)·緒論》）對人而言，秋天的來臨意味著生命已過大半，讓人過早地感知到生命的悲哀。因為，死亡是人類生命的最高體驗，但在現(xiàn)實生活中，有生命的個體沒有人真正經(jīng)歷過死亡，而秋的肅殺與零落讓詩人們間接感知了這種體驗。對于我們而言，人的生命與宇宙萬物相比，何其渺小，何其短促，在如此渺小短暫的生命歷程中不能有所作為，怎不讓豪杰之士揪心嘆息。當(dāng)自己所期待的東西尚未到來，而生命的腳步正在悄然邁向終點，正如眼前\”無邊無際\”的秋色，怎能不產(chǎn)生深沉的焦慮？于是，我們還原上闋對景的描寫，便可以感受到詞人內(nèi)心的焦灼：從賞心亭放眼望去，千里楚天世界，空闊遼遠，清冷異常，只有江水迢迢不斷地流向天邊，也沒有一個盡頭，無邊無際的秋色將一切吞噬。遠方，連綿起伏的群山，宛如美人頭上的玉簪和發(fā)髻，可是這一切都只能引起我的憂愁和憤恨。因為，這大好的河山，包括我的家園，已經(jīng)被金人占領(lǐng)很多個年頭了。我什么時候才能有重回故園的機會呢？
\”玉簪\”\”螺髻\”指的是古代婦女的首飾和發(fā)髻。韓愈《送桂州嚴大夫》說：\”水作青羅帶，山如碧玉簪。\”這里詞人以美女的\”玉簪\”\”螺髻\”來形容山，極力突出祖國大好河山的美好：水就像綠色的絲帶，山就像碧綠色的玉簪。這是一種\”以樂景寫衷情\”的手法，因為此刻這大好河山已經(jīng)淪陷，獻給我的只有\(zhòng)”愁\”，提供給我的只有\(zhòng)”恨\”。詞人不是直接寫自己發(fā)愁，而是說山向人獻愁，這樣寫，更耐人尋味。山水本是無情之物，現(xiàn)在連山都懂得獻愁供恨。那么，詞人之愁恨之深也就不言而喻了，從而加強了感情的表達。這里的\”愁\”\”恨\”便與其他詞人的愁有本質(zhì)的不同，它不是一般的春愁秋恨，更不是無知少年的無病呻吟，而是強烈的家國之愁、民族之恨，蘊涵著深刻的社會內(nèi)涵。
接下來的\”落日樓頭，斷鴻聲里，江南游子。把吳鉤看了，欄桿拍遍，無人會，登I臨意\”一氣呵成，既是寫景，也是抒情。
此刻殘陽如血，賞心亭上空，又傳來離群孤雁的聲聲哀鳴，被迫漂泊江南的我，只能空有一身報國之志，一遍遍地看著腰間不能用來殺敵的寶刀，只能悲憤地拍打著欄桿，可是，又有誰能領(lǐng)會到我此時此刻的心情呢？
\”落日\”象征南宋朝廷日薄西山，國勢衰微。\”斷鴻\”原指離群之孤雁，這里比喻詞人飄零的身世和處境。\”游子\”是詞人自指，辛棄疾的家鄉(xiāng)在濟南，如今背井離鄉(xiāng)，自然是他鄉(xiāng)游子。\”把吳鉤看了\”，詞人選取了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動作來抒發(fā)自己報國無門、壯志難酬的悲憤之情。李賀《南園》：\”男兒何不帶吳鉤，收取關(guān)山五十州。\”現(xiàn)在吳鉤卻白白閑置在腰間，無用武之地，只能把吳鉤看了又看。這一細節(jié)把詞人的心境和盤托出，表現(xiàn)出詞人空有沙場殺敵的雄心卻無用武之地的苦悶。不僅如此，詞人又描寫了\”拍遍欄桿\”這個尋常動作來補足意思，用寶劍殺敵是自己的理想，拍遍欄桿是隨地取材的現(xiàn)實，只能空拍欄桿，想要引起統(tǒng)治者的注意。然而，即便是欄桿拍遍，卻根本無人理睬，所以才有了最后的\”無人會，登臨意\”，暗示這一切努力都落了空，毫無希望?？沼袣硤髧男坌膲阎緟s又無法施展的悲憤情懷便完整地呈現(xiàn)在讀者面前。
詞的上闋視角多變，分別從仰視（天空）、俯視（大江）、遠景（青山）、近景（樓頭）等多個角度描寫景物，交待了時間（清秋、落日）、地點（賞心亭、樓頭）、人物（江南游子）、事由（登臨感慨），構(gòu)成一幅完整的秋意圖，渲染出凄清蕭瑟的氣氛，表達了悲憤、失落、壓抑的感覺。而下闋專門寫人事，在激憤之余，將筆墨指向了現(xiàn)實人生。下闋分四個層次展開。
第一層，用的是晉朝張翰的典故。 \”休說鱸魚堪膾，盡西風(fēng)，季鷹歸未？\”張翰字季鷹，在外作官時，一日\”因見秋風(fēng)起，乃思吳中菰菜、莼羹、鱸魚膾，日\’人生貴得適志，何能羈宦數(shù)千里以要名爵乎！\’遂命駕而歸\”。這里有兩層意思。第一層意思是說，張翰因思念家鄉(xiāng)美味而辭官回家，他是幸福的，因為他有家可歸。而我呢？家鄉(xiāng)遠在金人的蹂躪之下，有家難回，欲學(xué)張翰而不能。即便是學(xué)張翰，也不是現(xiàn)在。詞人一生的愿望是要\”了卻君王天下事，贏得生前身后名\”（《破陣子》），在功業(yè)未就之際，詞人用了\”休說\”\”歸未\”等詞語予以否定。意思是說：我辛棄疾豈肯步張季鷹后塵，為了所謂的美味佳肴就忘卻國家大事，棄官還鄉(xiāng)呢？
第二層， \”求田問舍，怕應(yīng)羞見，劉郎才氣\”用的是劉備的典故。據(jù)《三國志·陳登傳》載，許汜往見陳登，陳登\”無主客之意，久不相與語，自上大床臥，使客臥下床\”。許汜一直記恨在心，后來將此事告訴劉備，還說陳登無禮。劉備卻反駁他：\”君有國士之名，今天下大亂，帝王失所，望君憂國忘家，有救世之意，而君求田問舍，言無可采，是元龍所諱也，何緣當(dāng)與君語？如小人，欲臥百尺樓上，臥君于地，何但上下床之間耶！\”辛棄疾用這一則典故，我們可以知道他有幾層意思要表達。第一是將陳登與許汜對比，陳登有\(zhòng)”扶世濟民之志\”，而許汜只會\”求田問舍\”。表達出對那些只求個人私利而不關(guān)心國家之人的鄙視。第二是針對\”今天下大亂，帝王失所\”的現(xiàn)狀，進一步否定歸隱林泉的思想，自己理應(yīng)像劉備一樣憂國憂民憂家。第三是說假如我變成了像許汜一樣求田問舍的小人，今后又有何面目去見那些舍生忘死像劉備這樣的英雄人物呢？
第三層， \”可惜流年，憂愁風(fēng)雨，樹猶如此\”用的是桓溫的典故。據(jù)《世說新語·言語》：\”桓溫北征，經(jīng)金城，見前為瑯邪時種柳，皆已十圍，慨然日：\’樹猶如此，人何以堪！\’攀枝執(zhí)條，泫然流淚。\”\”流年\”指出了時光有如不停流動的水流。面對生命的流逝，桓溫想到功業(yè)未成，留下了沉痛的淚水。辛棄疾用這個典故也有幾層深意。其一，他也想要和桓溫一樣有北征的機會去收復(fù)失地。其二，自己有桓溫之才，卻并未得到南宋統(tǒng)治者的信任。其三，桓溫作為正在建立功業(yè)的一代梟雄，尚且在自己當(dāng)年種下的柳樹前流淚感嘆，我的命運比桓溫坎坷，前途更渺茫，我短暫的生命又有誰來感嘆珍視？語氣無比沉痛，這是對統(tǒng)治者不能用賢，使一位有膽識的愛國英雄年華白白虛擲之罪行的控訴。
行文至此，三個典故，層層曲折地把詞人強烈而焦灼的生命意識推向了高峰，也對全詞主旨作了更具體的說明，使人對其\”登臨\”有了深切的理解。
第四層，\”倩何人喚取，紅巾翠袖，提英雄淚\”雖未用典，卻同樣含蓄而沉痛。倩，是請、央求之意；\”紅巾翠袖\”是少女裝束，這里代指少女、歌女；扭，擦拭。
這種表達至少有兩層句意。其一，有道是\”丈夫有淚不輕彈\”，如今英雄失淚，可以想見詞人的苦悶和傷心的程度之深。唐圭璋評說：\”豪氣濃情，一時并集，如聞垓下之歌。\”其二，寫出了英雄的孤獨處境。天下何其大，卻沒有一個知己，只能寄希望于\”紅巾翠袖\”的女性世界，希望她們能來擦拭英雄的傷心之淚，撫慰創(chuàng)傷的心靈。\”倩何人\”三個字，語氣婉轉(zhuǎn)感傷，其意思是根本找不到人，隱含有一種巨大的孤獨、悲慟、憤慨之情。
讀罷此詞，我們能夠感受到這位詞人內(nèi)心深處一種偉大的孤獨感，正所謂\”世無詩人，即無此種境界\”（王國維語）。這種孤獨主要來源于理想與現(xiàn)實的強烈沖突，加上詞人從不向現(xiàn)實妥協(xié)，詞中便流露出一種永不枯竭的戰(zhàn)斗激情。
詞中所表達的抑郁、憤激，既有對統(tǒng)治集團昏庸茍且的憤慨，又唱出了當(dāng)時整個時代杰出人物的哀怨和追求。他沉郁頓挫、慷慨蒼涼的詞風(fēng)既包含中華民族的傳統(tǒng)文化因子，也包含知識分子的愛國憂生之情。\”登樓\”\”賦詞\”只不過是抒發(fā)\”愛國憂生\”情感的一個手段。\”古人的憂生有兩大走向，一者抒發(fā)生命活力不能舒展的傷悲，是人世者的憂生，如曹操、陳子昂、杜甫、辛棄疾、陸游的作品；一者表現(xiàn)生存狀態(tài)的不自由，是出世者的憂生，如王羲之的《蘭亭集序》、李白的大量游仙詩以及宋代婉約詞的許多篇章。\”（孫維城《論\”登高望遠\”意象的生命內(nèi)涵》，《中國韻文學(xué)刊》1999年第2期）辛棄疾的詞抒發(fā)的正是自己強烈的愛國情懷以及這種生命活力不能舒展的傷悲。
這首詞的特點很多，有兩點尤其值得注意。第一，情景交融。詞人對自然景物不只是作純客觀描寫，而是充分融入了自己的主觀情感， \”以我觀物\”，從而使萬物都帶上了我的色彩，詞中的秋色、遠山，詞人不只展現(xiàn)其形態(tài)，也寫出了它們包含的情感，寫出了其\”獻愁供恨\”的特征。既是寫景，也是抒情，達到情景交融的目的。第二，用典故自明心跡，層層推進，層次井然。展露了詞人的心路歷程，如散文一樣層層推進，舒卷自如，而又簡潔精練，言少意多。
辛棄疾作為詞中之\”龍\”，體現(xiàn)出了非凡的創(chuàng)造力。他的詞縱橫揮灑，慷慨激昂，內(nèi)容廣泛，但無論是寫恢復(fù)中原的雄心，還是傾訴壯志難酬的悲憤；無論是歌頌祖國山河的秀麗，還是寫田園生活的幽靜，熱愛祖國是他一生創(chuàng)作的總基調(diào)。所以，辛棄疾之詞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\”憂生憂時情難堪，保家保國志難酬\”。
